第 149 章

「好不容易才把她抓到,你一句话就把她放了……」月摇光终于追上岳凌楼,紧紧跟在他身后,有些不愉快地说着。

「我的事你少管!」岳凌楼头也不回,语气显然在责备月摇光贸然把尹珉珉绑来给他处置。

月摇光仿佛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,身子僵了僵,刚才还微带笑意的双眼,瞬间阴沉下来,「岳凌楼,你是否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?」

岳凌楼默不作声,继续往前走。

月摇光快步上前,一把扼住他的手腕,猛地一拉,迫使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,「你说过,如果我把紫星宫给你,你就是我的人。」

岳凌楼脸色微变,却不答话。

「现在……」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,月摇光靠得更近,嘴唇贴近岳凌楼耳边,轻声道,「现在乾坤已死,尹珉珉也不可能再有作为,紫星宫只有一个七宫主在撑着门面,要灭掉他们简直易如反掌。到时候紫星宫里的人,全都交由你来处置,你看谁不顺眼,就可以上去捅他几刀。既然现在大局已定,你……是不是应该兑现当初的承诺?」

话说到此,月摇光扼岳凌楼手腕的力道,又加重了几分,像是在发出一种警告——警告他不要妄想逃脱!

岳凌楼挣了两下,没能挣脱月摇光的箍制,蓦然蹙眉,微愠道:「我对紫星宫没有任何兴趣!」

「没有兴趣?」月摇光冷笑,「你的一句『没有兴趣』,就想把一切抵赖掉?那我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?——岳凌楼,你根本是在耍我!?」

「随便你怎么想。」岳凌楼懒得解释,但越逼越近的月摇光,却让他感到一丝恐惧。

「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……」

非但没有放开,反而抓得更紧,蓦然用力,一把把岳凌楼扯入怀中,俯身下去,吻住对方还来不及说话的嘴唇。

几声沉闷的低吟,从两人相互撕咬的嘴唇中发出。

岳凌楼不但没有反抗,反而顺从了对方的侵犯,并且热情相迎,伸出舌尖去纠缠挑逗。

月摇光受宠若惊,短暂的晕眩后,突然警觉起来——岳凌楼的热情太不正常!

正在这时,只听『嚓』的一声,月摇光腰上长剑已经出鞘,然而拔剑出鞘的人——却是岳凌楼。

月摇光被岳凌楼一掌敲开,后退半步。

岳凌楼手中锐利的剑锋,已经直直对准了月摇光的胸口。

「别以为拿着剑就可以杀我。」月摇光恢复镇定,露出轻蔑的笑容。

「我不想杀你……」岳凌楼手腕一转,剑锋横上了自己的脖子,「我只想求你帮我最后一个忙。」

「你到底想怎样?」见岳凌楼不惜以生命相威胁,月摇光不得不退让。

「我要离开这里。」

「不行。」月摇光毫不犹豫,断然拒绝,「太后不会放你。」

「只要你肯放我,太后算什么?不要让她知道就行了。」岳凌楼说得轻巧。

「你一走,我要如何在宫中立足?我好不容易取得太后的信任,她也答应派人为我研制破解北极剑毒的解药,如果你现在一走,我就前功尽弃!」

没错,月摇光千方百计进入皇宫,接近太后,不仅是为了帮岳凌楼报仇,除去延惟中,更是为了给自己寻找机会,取信宫中权贵,解开北极剑毒。

「如果是你,即使不用靠我,照样能够得到太后的宠爱。」岳凌楼放下了手中之剑,把它交还月摇光,「我不想和你敌对,也不想威胁,你不要逼我这样做。我只想求你——求你放过我。」

岳凌楼双手捧剑,奉到月摇光胸前。微微蹙起的眉头,让目光中的坚决更加清晰。

月摇光望着他去意已决的目光,知道强留无用。四目交会的瞬间,月摇光心底妥协。
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?为什么自己总是留不住他?为什么明明可以得到他,却总是一次一次放他从指间溜走?望着他双手捧上的晶亮长剑,耳边是他刚刚的话,不是敌对,不是威胁,只是一句恳求……恳求能够离开这里……

岳凌楼的眼神,让月摇光无法开口拒绝。

两人对视半晌,是月摇光先扭开了头。只见他略带怒意地一把夺过长剑,插入鞘中,转身就走。但两步之后,却突然停住,头微微向后偏过一个小小的角度,望着岳凌楼脚边的空地,低声道:「最后一次,我可以帮你。但机会只有一次,就是今晚,过了今晚,你不可能再逃出去!——我不会再放你走!」

岳凌楼望着他,虽然没有答话,但眼神却说自己明白。

月摇光转身,轻轻叹了一口气,抬手指着西方灰色的天空,低声道:「今晚,你朝那个方向走,我会帮你扫清路障。」

不知道月摇光用了什么手段,路障被清扫得很彻底。岳凌楼一路走来,没有遇到一个侍卫,也没有一个人拦他问话。与其说这是逃,倒不如说这是散步——从皇宫散步离开而已。

当岳凌楼跨出西门时,再回头望那巍峨的宫殿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样轻易就离开了皇宫。

头顶,月色苍白,淡淡的光芒洒落在地,映着路边的积雪,清冷。

只身走在这条路上,耳边除了风声,什么也听不见。意识仿佛被风扯远,回忆淡淡涌上,又是那个人离开时的话:『当一切结束,如果你想见我,我会出现。』

——现在这样,是否一切都已结束?

然而西尽愁,我想见你,你在哪里?

微微抬头,向四周望去。眼中所见,只用光秃秃的树影,纵横交错在漆黑的夜空。缓缓闭眼,只能感受到夜风的清涼,却感受不到一点那个人的气息……

——原来,又是一句骗人的话么?

自嘲着微微一笑,只怪自己当真了,又信了他一次,于是又被骗了一次。强迫自己从幻想中醒来,岳凌楼睁开眼睛,继续向前走去。然而突然,风变强了,树桠的阴影也被狂风打乱。前方路口,隐约有淡淡个人影,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
借着惨淡的月光凝神望去,岳凌楼认出那人的身份,无奈地轻叹一句:「原来还没有结束。」

因为那人——是尹珉珉。

「我不是已经放过你了么?」岳凌楼走到尹珉珉身边问道,「江城呢?」

尹珉珉没有回答,神情冷漠,「我有话对你说。」

「我听着。」岳凌楼点点头。

尹珉珉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,向岳凌楼抛去,「杀了我。」

岳凌楼没有伸手去接,短刀坠地,『哐』的一声脆响,激起几点冰花飞溅。

安静极了,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。时间仿佛停止流动,尹珉珉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,凝视岳凌楼的目光忽然沉下,移到那坠地的短刀上。她弯身把刀捡起,握住刀柄,『噌』的一声轻响,一道淡淡的青光出匣。

苍凉的月光下,锐利的刀刃上仿佛浮着一层清亮的银光。

尹珉珉随手扔掉刀鞘,把刀柄递到岳凌楼眼前,表情凝重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,「杀了我。」

岳凌楼低头,望着尹珉珉手中兵刃,依然没有接过,「我已经放过你了。」

「你没有放过我。」尹珉珉坚持,「你放的是我的孩子,但是……我没有孩子,那是骗人的。这样,你就没有放过我的借口——杀了我。」

「你为什么这么想死?」岳凌楼蹙眉。

「我,不想死……」尹珉珉眼中的坚毅暗淡下去,目光幽深,她抿了抿嘴,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,「但是除此之外,我想不出其他办法……」

「其他让你彻底解脱的办法?」岳凌楼冷笑。

「不!」一声尖锐的吼叫,两行透彻的泪水从尹珉珉绷紧的脸庞滑下,「是其他可以让你和西大哥在一起的办法!」

岳凌楼微微一怔,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。

尹珉珉道:「你应该也听过那个故事,三百年前,燕冥无忧对郁辰铭最后一战。郁辰铭死,圣血麒麟的灵魂一半转入燕冥无忧体内,而另一半则转入尹双曳体内——现在又在我的体内苏醒。所以,如果你杀了我,让圣血麒麟进入你的身体,你就可以和西大哥在一起。如果你和西大哥是相同的体质——你们就可以在一起。」

尹珉珉的话,让岳凌楼沉默。

尹珉珉抬了抬手,想让岳凌楼接过那把短刀。

然而岳凌楼还是一动未动,蹙眉轻声道:「你真笨,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。」

「你为什么不试一试?」

「难道你忘了,你曾经自杀过一次。既然那次麒麟魂没有脱离你的身体而出,那么这次,也不可能。」岳凌楼斩钉截铁。

「我没忘。我也想过,也许那次是因为附近没有可以让他附身的人。但这次不同,因为有你在,你是麒麟一族的后代。如果有你在,麒麟魂一定会选择你的身体,而不是我的。」尹珉珉上前一步,扳开岳凌楼的手,把刀柄硬塞进去,「我们试一试,也许可以成功呢?」

岳凌楼不敢相信,他从尹珉珉的眼中看出了真诚。

「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?」尹珉珉自嘲般的一笑,眼眶再次湿润,「就像当日,我看到陈绫安为了救江城而死的时候,也很奇怪一样。那个时候,我很不懂……但是现在,好像明白了……」

顿了顿,头却埋得更低,「也许,真正爱一个人,不是要把他占为己有,而是要成全他的幸福。你和西大哥,应该在一起。为什么……我到现在才懂?……」

声音越来越小,但依然让岳凌楼深深震撼。

尹珉珉没有抬头,无法忍住的泪水,大滴大滴滚过,「六年前,篁竹林,我第一次见到西大哥,他是第一个闯过黄泉巷还没死的人……从我第一眼看到他,我就好喜欢他……」

岳凌楼的喉咙也哽了哽,望着这样的尹珉珉,他说不出话。

然而就在这时,尹珉珉突然握住了他的手!

岳凌楼来不及挣脱,只觉手中的刀锋突然向前插入!

瞬间血花飞溅,尹珉珉的身体渐渐弯下,倒入他的臂弯之中。岳

凌楼彻底怔住,尹珉珉掌心的温度从手背传来,然而手心,则是坚硬的刀柄。鲜血顺着刀锋流淌,滴落雪地,绽放出无数血花,血花越来越大,最后成了血泊。

「我要……回家了……」尹珉珉倒在岳凌楼身上,插入她心口的刀刃,已经看不见原来的颜色,「爹……我好想他……终于可以见他了,这次……」

尹珉珉的身体越来越重,岳凌楼的手突然变软,竟有些抱不住她。

「这次……我一定要告诉他,他选错了人……可惜那十六年的女儿红……为我选了一个根本不爱我的人……」

尹珉珉的身体从岳凌楼手臂擦过,轻轻倒地。她胸口的血花,在铺满银色月光的土地上,刺眼夺目。

「但是,我却为西大哥选了一个……他最喜欢的人……」

慢慢闭上眼睛,好像再没有什么遗憾。眉头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,然而嘴角的幅度,却让她看上去非常满足。

六年前,尹珉珉第一次见西尽愁,她爱上了他;

一年前,西尽愁把尹珉珉带出了黄泉巷,他承诺会照顾她;

然而现在,尹珉珉终于选择回家,她让岳凌楼,把她送上了真正的黄泉。

尹珉珉的呼吸已经停止,刚才明明还在说话,在哭。然而现在,却已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。岳凌楼望着自己血红的手心,再望着脚边那具僵直的尸体……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。

但突然,一点亮光从尹珉珉背心发出!

岳凌楼蓦然后退,竟想起了尹珉珉刚才的话——圣血麒麟一定会选择你的身体!

紫光越来越亮,先是若干小点,最后竟变成了火簇一样的东西。岳凌楼靠在墙角,双眼因为惊愕而大大睁开,而那火簇却突然变得扁平,转眼就变成一张巨网,向岳凌楼扑了过来!

——这个难道就是?

没有时间多想,岳凌楼一声惨叫,整个身体都被那紫光包围。全身毛孔都已张开,成为那些紫光侵入他身体的通道。而那入侵的紫光,仿佛要挤散他原本的意志,岳凌楼挣扎着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,把头埋入臂弯之中……

不知道过了多久,紫光渐渐消散,一切都恢复平静。

好像做梦,太不真实。

岳凌楼缓缓抬头,看见了尹珉珉的尸体,然而尸体旁边,还蹲着一名陌生人。

陌生人背对岳凌楼,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仿佛是感觉到岳凌楼的视线,金发人转过头来,冲岳凌楼摇了摇头,然后指着尹珉珉的尸体说:「她好像真的死了……」

那一刻,岳凌楼终于认出他来,他就是紫星宫年龄最小的一名护法——紫兑。

不知是敌是友,岳凌楼眼神戒备,没有吭声。

岳凌楼和小兑有过数面之缘,他们曾一起被关在紫星宫的地牢。然而岳凌楼对小兑的印象,大概只是觉得对方又吵又麻烦吧?

小兑脱下外衣,把尹珉珉的尸体盖了起来。然后走到岳凌楼身边蹲下,单手支着下巴,「本来我是奉了七宫主的命,带小宫主回宫的,但是……好不容易找到她,她却自杀了……我只好把她的尸体带回去复命……」

声音有些遗憾,但却没有一点要追究岳凌楼责任的意思。相反,小兑还想帮岳凌楼一个忙,「你知道西尽愁在哪里么?」

岳凌楼摇头。

小兑道:「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,既然小宫主的遗愿,就是成全你们。所以,我带你去找西尽愁。」

「什么?」岳凌楼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小兑轻轻一笑,伸出右手。在他手背上,有一片奇异的图案,像是一个封印。那是几个月前,紫坤给他画上去的封印。封住他的司泽之力,也就是时空转移的力量。

不等岳凌楼发问,小兑已经拿出一把小刀,咬牙忍痛划破手背的那个图案,破除封印,然后握住了岳凌楼的手,「你只要想着那个人,就一定可以去他的身边。」

他纯洁的笑容,让岳凌楼失去戒心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淡淡的紫光从小兑的手心发出,袅袅上升,包围了他们叠加在一起的手,然后紫光越来越强,越来越亮,最后竟把岳凌楼的整个身体都包围起来。

紫光还在不断加重,而强光中岳凌楼的身影却渐渐变得透明。

大概一刻钟过后,紫光完全消散。

雪地中,只留下小兑一人,还有身后尹珉珉的尸体。

然而岳凌楼,却消失无踪了……

岳凌楼再次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四周没有雪,不是京城。

勉强起身,头依然很痛,不知道昏迷了多久,四肢都酸痛不已。环顾四周,光秃秃的树枝,满地枯黄的落叶,一条石子铺成的小径,向很远的地方延伸而去。

景色不算陌生,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。

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,岳凌楼下意识地顺着小径朝前走去。两旁的景色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……但又想不起来,直到温度明显降低,身体突然被一股彻骨之寒包裹,岳凌楼蓦然抬头,才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……

心脏猛地一跳,加快脚步,向那背影跑去。

然而突然,岳凌楼的步子渐渐变慢,因为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,由最初的灰土,变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!就连脚底的触觉,也变得有点奇怪,想是踩入了什么水潭。

低头仔细一看,才发现那不是自己的幻觉。

那真的是血,流了一地。

慢慢抬眼,不远处立着一块丈高的冰山。岳凌楼认了出来,那是一线天下的寒冰,而这里——难道就是四川青神寨?!

愣了一愣,一切线索联系起来,岳凌楼猜出那人的身份。

没错,如果是他,一定会重新回到水寨——因为这里是封印圣血麒麟真身的地方!

他一定会回到这里!

心脏蓦然揪紧,那些殷红的血液让岳凌楼产生了一阵一阵的晕眩。而不远处冰山之下,那个男人背对着他,双膝都跪在地上,整个身体都是僵的,头无力地磕在冰面上,一动未动,不知是昏是死。那些流淌满地的血液,全是从他四肢、肩膀、后背流渗出来的。

「西……尽愁……」

眼神有些呆滞,念出这三个字时,岳凌楼的心好像已经开始滴血。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般,一步一步,缓缓朝那一动不动的背影走去……上一次分别,这一次见面,相隔不到一月,然而再见面时,自己险些认不出他来。

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向后一扳。然而岳凌楼觉得自己抓住的不是他的肩膀,而是一块坚冰。没有任何温度,就像被冻结似的,僵硬。

「西尽愁!」手指骤然用力,岳凌楼大吼一声,身子禁不住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。

这时,男人终于睁眼。

眼缝中漆黑的瞳孔,透出一种深深的疑惑,直直地望着岳凌楼的脸,直到很久很久以后,才有了一点焦距。嘴角僵硬地牵动出一丝弧线,自嘲地一声苦笑,微微叹气,「又是幻觉……」

这种幻觉究竟产生了多少次,西尽愁自己也已经记不清了。

但理智告诉他,他不可能看见岳凌楼,因为这个地方只有两个人,他和欧阳扬音。

西尽愁慢慢偏头,挣扎着重新站了起来。他的整只右臂已经深深没入寒冰之中,掌心位置,淡淡的紫蓝色火焰惨淡燃烧着,「快了……欧阳,还差一点……」

还差一点,不到半寸,只要可以再把冰层烧融一点,他就可以摸到圣血麒麟的肉身,也就有办法毁灭那具肉身!

「西尽愁,你够了!」岳凌楼发疯似的抓住了他的手,把他从寒冰中拉了出来,「你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,人不人鬼不鬼就算了——但你居然把我当成欧阳扬音?!」

岳凌楼的话震耳欲聋,西尽愁的身体摇晃了两下,僵硬地倒入岳凌楼怀中。意识更加恍惚,分不清什么是真实,什么是幻觉。

他只知道:不仅是脸,就连声音也好像,气息……味道……都好像……

难道自己的幻觉已经深到这种程度?

强打精神,睁眼再看,那的确是岳凌楼。蹙紧的眉头很熟悉,紧紧咬住嘴唇的动作也很熟悉,还有眼睛……发红的眼眶,仿佛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睛……也是这样熟悉……

——难道真的会是?

西尽愁深吸一口气,抬手抚上了岳凌楼的脸。僵硬的手指,好久以后,才传来温暖的温度,软软的触觉……真的是他,不会错,真的是他!这不是幻觉,他真的来了,就在自己眼前……有些生气,但却强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,倔强地瞪着自己。

「天啊……」不敢相信,还是不敢相信,手指从他脸上一遍一遍抚过,把他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,才敢念出那个名字,「凌楼?……真的是你?……你怎么进来的?……」

这里已经被欧阳扬音用毒瘴封了起来,没有任何人可以进来!

岳凌楼还没有回答,身后传来一阵轻轻地脚步声,随即便是欧阳扬音的声音:「忘了告诉你,昨天下了一场雨,包围在这附近的毒气,全都被雨水冲淡了。毒瘴已经不存在,任何人都可以接近这里……西尽愁,这里已经不安全,我决定放弃圣血麒麟,你呢?」

岳凌楼循声望去,欧阳扬音依旧裹着那厚厚的斗篷,看不见一丝表情。

但岳凌楼知道,欧阳扬音说出这些话,是为了让西尽愁离开。根据眼前所见,岳凌楼已经猜到。那些不断从西尽愁身体渗透出的血液,是蓝焰的反噬造成的,因为可以承担反噬的乾坤已死,西尽愁只有靠自己的身体来承受那种可怕的力量。

「西尽愁,反正我一定要走,不会留在这里。而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,如果执意留在这里的话,连一个三岁的小孩,都能轻易杀你……」

欧阳扬音话未说完,西尽愁就摇了摇头,「只剩最后一点了。」

言外之意,绝不会走。

「那好,随便你!」

欧阳扬音的声音骤然加厉,转身就走,然而西尽愁却突然喊住了她。欧阳扬音的身体蓦然一僵,停下脚步。西尽愁苦撑着,朝她走去。看西尽愁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,岳凌楼本想扶他,但他却摇了摇头,用眼神示意岳凌楼不要跟来。

然后,岳凌楼只有眼睁睁看着他走到欧阳扬音身边,低头在欧阳扬音耳边说了一些话。

欧阳扬音听后猛一抬头,盯了西尽愁好久,没有说话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扭头就走。西尽愁望着欧阳扬音的背影,直到欧阳扬音走出好远,他才双膝一颤,蓦然倒地。

西尽愁究竟对欧阳扬音说了什么,岳凌楼很想知道,但他不问——因为他知道西尽愁不会告诉他。

他只是默默走到西尽愁身边,把他扶了起来,问道:「你真的不走?」

「只剩最后一点……」西尽愁低头望着自己灰色的掌心,重复着刚才的话。他偏头望着那坚硬的寒冰,眼中的坚定执著,清晰可辨。

「如果我一定要你走呢?」岳凌楼紧紧抓住他的肩,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,不准他去看那块寒冰。

「真的只剩最后一点而已了……」西尽愁试图说服岳凌楼,只有最后不到半寸的距离,只要冲破那道最后的防线,他就可以亲手摧毁圣血麒麟。那是三百年前燕冥无忧的愿望,也是现在西尽愁的心愿。

「你以为你还可以撑到那个时候?」岳凌楼厉声质问着,「你以为你还可以用这半条命,撑到你烧穿寒冰为止么?」

「我不会死的。」西尽愁以为这样就没事了。

「可是我会!」岳凌楼朝他大吼着,「我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,我就好想死!我头痛,心痛,全身都痛!你的身体好冷,冷得没有一点温度!不要再去碰那块寒冰了,好不好?就算你不被反噬杀死,也会被□□冻死的……」

「可是……」西尽愁气息微弱地解释着,「现在只有我可以。」

说着,西尽愁默默捏紧了右拳。那只从紫震身上取下的手臂,是现在可知的唯一融化寒冰的办法。既然这条手臂接到了自己身上,西尽愁认为这是天意。是上天的安排,让他完成毁灭圣血麒麟的任务,而现在眼看就要达到目标,西尽愁不想半途而废。

「只有你可以?」

岳凌楼突然一声冷笑,霍然抽剑,还不待西尽愁反应过来,锐利的剑锋已经向西尽愁的右肩砍去!

一声沉闷的钝响,一只手臂赫然坠地。

西尽愁全身神经都被□□冻得麻木,以至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。

直到他看到那截断肢,直到他听到断肢落地的声音,直到他摸到右肩流出的血……他才知道,自己的右臂已经被岳凌楼挥剑砍了下来……

那双盯着岳凌楼的眼睛,有些疑惑,有些吃惊,但西尽愁始终没有说出话来。

岳凌楼冷笑,「这样……谁也不能融化那块寒冰了,你也不行!……你没有义务牺牲自己的身体去做那件事!这只手本来就不是你的,你胡乱接收,胡乱给自己惹了一堆麻烦,又胡乱承担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责任……根本就没人逼你那样去做!你笨,笨死了!简直笨死了!」

声音越来越大,到后来连岳凌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。

他只是很想把西尽愁臭骂一顿,骂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,骂他把什么麻烦都往自己身边拢的性格,骂他到处拈花惹草,招惹了一大堆女人,但却不能给其中任何一个幸福的没用,骂他让自己心痛,骂他自己折磨自己……但骂着骂着,眼泪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
突然,西尽愁一手抬起了岳凌楼的下巴,凑近过去,把他滔滔不绝的抱怨全都堵在嘴里。

轻轻吻了一会儿,西尽愁在岳凌楼耳边说道:「你才笨死了……」

他好像是想笑,但那勉强出来的笑容,却显得非常苦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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